第八十一章：以怨报德

阿牛避重就轻，未谈及母亲他们，我也隐约感觉到，他或许不想再提及帝京旧人。

    我懂察言观色多年，知晓见好就收。

    今日问不到，那便等哥哥回来，问他好了，索性都是家中事，不急于一时。

    何况阿牛如今身份不同，不愿谈起帝京过往，定然有他的道理。

    他比我年长，更比我懂得要多，又辛苦带我来到典洲，我若求之过甚，岂不是恩将仇报。

    我穆汝安可不是以怨报德之辈。

    这般想着，便又觉困乏交织，喉间甜腥似有不适。

    于是眼帘愈垂愈重，只好喃喃对他道，“阿牛，我又想睡了。”

    阿牛应了声，转身抱住我，宽厚的掌心搂在我腰上，安抚般一下一下顺着。

    迷蒙之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语，“那便睡吧，在我营中，有我陪着你，小安不必担心。”

    我便顺从所感，依言闭上了眼。

    似梦似醒中，我感到手腕力道加重，有什么缠绕在上面。

    随后便是有人在旁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

    “……确定不会记起来？”

    “忘忧醅……无解……，若算起来，服下已过数月，如今想要复原，毒深入髓，已是不大可能。”

    “本王要知道最坏的结果。”

    有人苦笑。

    “痴傻半生……命丧九泉……”

    ……

    话音几起几落，拼凑出来，似是在说什么人中了极难医治的毒，我有心接着往下听，却挡不住袭扰而来的困意。

    恍然睡过去，一觉晨起，又到了天光透明。

    睁眼便看到缎绸一样的白发，散落在我手边。

    我也不知怎么了，竟大着胆子摸上去。

    触手不似枯竭，反而软滑柔顺，原来雪白的头发，竟也能生得这般好摸。

    我坏心往下一拽，不想对上一双带笑的眼。

    “醒来便作怪，我好心守着你，你却来拽我的头发，我这满头华发可值千金贵，玩断几根，可是要赔的。”

    我记得他，他是昨日照看我的医官子都。

    于是手下动作不停，锦被前缘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医官，按我大渊朝律法，医官不许讹人。”

    他闻此言失声而笑，眼含着揶揄，不徐不疾逼近我，“我怎不知这条律法，我看是小猫儿又不乖，还拿虚文假条来唬我，等大公子回来，我定要向他告你的状。”

    我急忙坐起，松开阮子都的头发。

    心想这人昨日还和气温吞，生怕摔坏了我，疼到哪处。

    怎得今日摇身一变，嬉笑间便要向哥哥告状。

    自然我是不怕他，哥哥向来依我，也不听旁人杂语，可到底此处不比帝京府上，不好传出些有碍丞相府的坏名声。

    阮子都见我如此机灵，眉间轻轻一挑，便为我送上前一碗极苦的药。

    汤药泛着褐黑，浓苦之气熏的我眼睫通红。

    他眯着眼，笑说，“喝吧，这可是我一夜未睡给你熬的。”

    我心觉此人真坏，最会欺负我，但又习惯了听话，母亲身旁嬷嬷送来的药，我也常这般吃。

    苦是苦了些，可到底比不上母亲的钗罚，更莫说每回母亲罚完我，都要疼上好几天。

    伸手想要接过来，谁知他忽然便向后退了半步。

    “你……不怕苦么？”阮子都站定，迟疑问我。

    我不解望向他，想说不苦，只要不拿钗子扎我，我什么都喝的下去。

    谁知此话未说出口，便见他手掌垂下，打翻了那碗药。

    热夜溅到他衣衫下摆，极好的禅经袍染上了污痕。

    他踉跄走过来，捧起我的脸，手掌抖动难以自抑，仿若千斤痛苦压在其上。

    他说，“汝安，自此过后，你若不愿便同我讲，说出来与我听，有我在不会有人再伤你，也不会有人逼你喝药。”

    我咬唇答应他，才觉出阮子都额间已然浸出了汗，神情慌乱未平，就好似我方才要吃那碗药，吓破了他的胆。

    又一想阮子都为营中医官，自然要听命于阿牛。

    莫非他想教会我，莫要乱吃别人拿来的汤药，亦或是我伤了脑袋，源自于有人毒害。

    心中猜测七八分，想我既是他在照看，若是出了岔子，他也不好向阿牛交代。

    于是便好脾性地对着阮子都道，“我知晓了，汝安今后，只吃子都煎的汤药。”